十棗湯治高燒不退一例

金魚

有對兄弟，哥哥是律師，三十出頭，專長是跨國訴訟，弟弟二十多歲，喜歡中醫，正在準備中醫師相關考試。兄弟倆都是中等身材，膚白豐腴，看起來肉肉的。

某日，弟弟打電話來，說他哥住院一個月了，高燒不退，總在39.5以上。西醫什麼檢查都作了，認定是肺炎，天天退燒藥抗生素，完全沒用，現在連下床走路都作不到了，希望我去看看。我說好。

到了醫院三樓，一進房間，就看他哥躺在床上，父母在一旁陪著，母親很客氣，看到我就點頭微笑，父親卻面色一沉，把臉轉向一邊，我看了內心忿忿。

先是診脈，極沉，若有似無。望舌，無特異之處。再來診腹，按壓不痛，由兩肋下往內裏斜上插，略有痛感。掀開被子，兩足大趾痙攣，痙攣的方式很奇怪，大足趾很不正常地往內彎，鉤在食趾之上，患者說不知怎地就變這樣了，而且兩足無力，無法下床。大小便都要人伺候。

出了房間，很快走到一樓大廳，他弟弟追了上來，直問我怎麼啦。我說你沒先知會父母嗎？怎麼兩個人兩種態度？弟弟連連抱歉，說他爸向來不信中醫，請我原諒，麻煩我務必開方治療。

我確實有點生氣，因為這算義診，半毛錢也沒拿的，還要被人白眼，真是夠了！不過他弟一直央求，我狠不下心不理，就和他到一旁的店裏閒聊。

「你的頭髮怎麼有點濕濕的？剛洗頭嗎？」

「我的頭髮就算不洗頭也有點濕，天生就這樣子，吹不乾，天然保濕啊！」他笑了。

「別說這些了，我哥到底怎麼了？」他問。

「我懷疑你哥體內有積水。」「真的嗎？可是照片子啥都沒有。」

「那不一定的，片子照不出來的東西很多。你哥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症狀？」

弟弟想了想，說「我和我哥都有一個怪症狀，不過一直沒在意。」

「什麼怪症狀？快說。」我很想聽。

「就是啊，時常覺得左乳下有水在流動，自己還聽得到水流聲。後來我問我哥，他說他也一樣。」

「唉～，我明白了，那是懸飲啊。」「懸飲？你說金匱裏頭的懸飲？」

「是啊！」「那怎麼辦？」

「用十棗湯。」

寫了藥單給他，甘遂、大戟、芫花等分磨粉混勻，選十粒肥大紅棗擘開煮湯，用紅棗湯送服一錢，空腹服。服用後若吐瀉，不必緊張，儘管吐瀉，吐瀉期間不可進食，連喝水也不行。

「要吐瀉多久？」「大約三、四小時。」

「之後要怎麼止住？」「喝杯溫水就止住了，當天最好吃紅棗粥，隔天再恢復正常飲食。」

「這麼厲害的藥我沒用過，我怕害到他。」弟弟很猶豫。

「唉，這藥沒那麼可怕的，正常人吃了也不過拉拉肚子，喝點紅棗粥也就沒事了。」我說。

「我是不是也有懸飲？我能先試試嗎？」弟弟問。

「行！你先試試吧。記得不要買成黑棗了。」

又隔二日，弟弟把我約出來。看到他，我嚇了一大跳，整整瘦了一大圈啊！那種胖胖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，更妙的是，他的頭髮好乾，半點不濕了。

「我自己試過了，拉水拉了三小時，一陣一陣的，每次都很多，很臭。」他說。

「後來把藥帶去我哥那兒，他才喝完不到十分鐘，突然很快地從床上跳下來，衝進廁所。」他又說。

「你哥不是腳沒力氣？不能下床？」「是啊，我看到也嚇了一大跳，事後問他，他說不知哪來的力氣。」

「後來我哥在廁所裏待了很久很久，就像屁股被馬桶黏住似的，濃濃的臭味從廁所裏飄出來，好臭！我和爸媽都跑到外頭走廊，沒用，整個三樓都聞得到那股臭味。後來再量體溫，燒就退了，37度多一點。」

「你爸什麼看法？西醫什麼看法？」我忍不住問。

「我爸認為他求神總算得到回應。西醫說他們的抗生素畢竟還是有用。」

「………」

※　　　※　　　※

膈上積水有三，在肺中，在肋膜間，在肋膜之外，橫膈之上。

飲在肺中，臥則喘咳；若在肋膜，咳唾引痛；肋膜之外，橫膈之上，水流脅下，漉漉有聲。

水停膈上，熱滯於肺，肺熱則痿，兩足無力。

至於為何足大趾會鈎在食指上，我想了很久，還是不太會解釋。硬要解釋，只好說水飲蓄積，肺熱不能平肝，肝熱則筋攣，足大趾，肝之所主，足次趾，胃之所主，大趾鉤食指，木克土，大概這樣子了。想用此證倒推懸飲，難矣哉。

懷疑膈上有水，用姆指在肋下日月穴附近往內裏斜上按壓，若痛，且病人自述脅下有水流聲，即是懸飲無誤。此是趙守真老前輩之辨證法，不敢掠美。

脈沉，若有似無，立刻要想到積水。前一陣子遇到一位先生，不能躺，躺則咳，右寸沉甚，若有似無，囑到西醫院檢查，果然肺積水。

岐伯天師曰：「拘於鬼神者，不可與言至德；惡其鍼石者，不可與言至巧；病不許治者，病必不治，治之無功。」

信哉斯言！

叶子

喜欢楼主的文章，请问飲在肺中，躺下喘咳；若在肋膜，咳唾引痛；肋膜之外，橫膈之上，水流脅下，漉漉有聲 这句是哪本书里的吗？ 请教书名

luck108

太精彩了。

水停膈上，熱滯於肺，肺熱則痿，兩足無力。  这是你自己的分析？

谢谢分享

紅森

==>「我爸認為他求神總算得到回應。西醫說他們的抗生素畢竟還是有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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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魚

叶子:喜欢楼主的文章，请问飲在肺中，躺下喘咳；若在肋膜，咳唾引痛；肋膜之外，橫膈之上，水流脅下，漉漉有聲 这句是哪本书里的吗？ 请教书名 (2015-12-18 12:26) 

我自己對膈上積水的總結，純個人心得。

金魚

luck108:太精彩了。

水停膈上，熱滯於肺，肺熱則痿，兩足無力。  这是你自己的分析？

谢谢分享 (2015-12-18 12:41) 

純粹個人心得，不值一哂。

ljt1013

鬼斧神工。赞。

邓舒群

好案!楼主有没有留意病人拉大便的便质是个什么状态?

金魚

邓舒群:好案!楼主有没有留意病人拉大便的便质是个什么状态? (2015-12-18 14:44) 

黃黑臭水。

金魚

ljt1013:鬼斧神工。赞。 (2015-12-18 13:55) 

道友過譽，此案病因單純，算不上什麼。

rst39583

好案，受启非浅。诸痉项强，皆属于湿。湿与饮差不多吧
本帖值得打印受藏

摸索着

好案！值得收藏，有启发意义，谢谢！！

coorus

好经典的案例

仲景弟子

果然好案，胆大心细，辩证丝丝入扣，用药大刀阔斧！

秋缠

学习。感谢楼主！